情境散文
幾十萬人陪一頂轎子走九天

幾十萬人,九天,三百多公里——大甲媽祖遶境,是這個尺度的事。擠在隊伍裡,鞭炮在腳邊炸開,硝煙還沒散,神轎已逼到眼前,嗆得眼睛發酸。來不及多想,便跟著身旁的阿伯一同跪了下去,額頭貼上滾燙的柏油,任那頂轎子從頭頂緩緩抬過。就那一下,幾十萬人的喧鬧彷彿忽然退得很遠,只剩柏油的灼熱、鞭炮的餘煙,和頭頂那一片晃動的金光。
這頂轎子,要從台中大甲的鎮瀾宮出發,一路南下,穿過台中、彰化、雲林,走到嘉義新港的奉天宮,再原路走回——九天八夜,來回三百四十公里,沿途經過上百間廟、二十多個鄉鎮。剛才那個動作,喚作「鑽轎腳」:信眾趴伏在地,讓媽祖的神轎從身上抬過,是這趟路上最被珍重的一種祈福。它是全世界規模數一數二的宗教活動,可走在裡頭,感覺到的從不是「數一數二」,而是身邊一個又一個,再具體不過的人。
沿路的人家把桌子搬到門口,發便當、礦泉水、痠痛貼布,騎樓下煮著一鍋鍋免費的麵線。一位阿婆塞來一碗,要人補足體力再走,碗很燙,湯頭滾熱,蔥花的香氣混著汗味直往鼻子裡鑽。沒有人問你從哪裡來,也沒有人問你信不信;在這條路上,你只是又一個跟著媽祖走的人。
走得久了,腳底全是水泡,柏油的熱透過鞋底一寸寸滲上來,可誰也停不下來,因為身邊的人都沒停。我們這一群,原本互不相識,是在路上才湊到一塊的:有人來還願,有人替生病的母親求平安,也有人說不太上來為什麼,就是年年都來走。其中一位阿伯走在前頭,背上揹著一面舊得發白的進香旗,他說走了三十幾年,旗子換過好幾面,腳步卻一年比一年慢。
入夜後隊伍仍在走。鑼鼓聲遠遠近近,香火的煙在路燈下拉成一條條,腳步聲、誦唸聲、孩子的哭鬧,全揉進這條沒有起點也看不到終點的路裡。沒走完全程,在某個叫不出名字的小鎮就脫了隊,腳底全是水泡,可身體裡那股被人潮推著走的節奏,到夜裡躺下時都還在。
那碗陌生人遞來的麵線、那頂從頭頂抬過去的轎子、那位揹著舊旗的阿伯,後來很久都還在。我想你也會跟我們一樣,慢慢發現:你帶不走媽祖,卻帶走了這條路上的人,是怎麼對待一個素不相識的人——而那,或許比任何神蹟,都更像神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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