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飯就放在了寺院的地上

天還黑著，空氣裡有露水的涼和泥土的潮味。寺院外已經有人蹲在地上，把一小包一小包用香蕉葉包好的飯菜，仔細擺在牆角、樹下、石階邊，葉子被晨露浸得發亮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竹籃輕碰的聲音、葉包打開時的窸窣，和遠處一兩聲雞鳴。站在一旁，看著這些飯食一份份排上地面，在微光裡像一條安靜的線，忽然就明白：它們不是給活人吃的。

獻地飯節是泰國東北伊善人迴向亡者的方式，在泰曆九月十四、守夏節後約一個月。傳說這一天地獄門開，逝去的親人、餓鬼、各種無人祭祀的孤魂，都會回到人間。人們便在黎明前，把一小包一小包的飯食放在地上、樹下，讓他們都能領到——這個節日特別把「沒有人記得的那些」放在心上。供品不必豐盛，重要的是「還記得」這件事本身。

一位老婦人蹲在樹下擺了很久，動作很慢，像是怕吵醒誰；擺好最後一包，雙手合十低聲說了幾句，聽不懂，但聽得出那是說給某個不在這裡的人聽的。她擺的份數比別人都多，也許家裡走的人多，也許她只是想——多放幾包，給那些真的沒有人記得的。

天慢慢亮了，僧侶從寺裡出來誦經，低沉的聲音漫過整座寺院，蓋過竹籃和葉子的窸窣。晨光照在那一排排葉包上，露水還沒乾，整座寺院像剛被人輕輕擦過一遍。沒有人哭，也沒有人笑，大家只是安靜地站著，等這頓清晨的飯被領走。

香蕉葉裡是糯米、烤魚和一點甜點，香氣很淡，混進晨霧裡，幾乎要聞不出來。一隻瘦狗在供品之間慢慢繞，沒有人趕牠——在這個清晨，連牠都像是被默許的、來領一份的客人之一。

沒有帶供品，只是站著看。可站著站著，也想起了自己生命裡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。然後忽然懂了這個動作裡的溫柔：它不吵不鬧，不要求誰悲傷，只是每年用一頓清晨的飯，輕輕說一句——我還記得你。我想你若也在這樣的清晨站過一次，心裡浮起來的，大概也會是某一張，很久沒再見到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