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sai
燈在你手裡鼓脹起來,然後你放手
接過天燈時,它是扁的、涼的,薄薄的棉紙有點像壓扁的氣球。蹲下身把它展開,對著中間的燃料棒點火,然後等。燈開始慢慢鼓脹,空氣被一點點加熱,掌心裡的重量也一點點消失,底部漏出的熱氣帶著剛燒過棉絮的氣味。差不多了,鬆開手。燈升起,升過周圍的人,升過舊城的屋脊,混進幾百盞燈裡,再也分不清哪一盞是自己的。那個時刻不太好形容,只是很安靜——四周明明有很多人,那些聲音卻像在某個地方一起消失了。
Yi Peng 是泰北蘭納人的節慶,和水燈節在同一個夜晚——一個往天上,一個往水裡。放天燈不只是浪漫:在蘭納的傳統裡,那盞燈帶走的,是過去一年的厄運、煩惱和放不下的事;看著它升高、變小、消失,就等於親手把那些東西交了出去。同時,這也是一種積功德的祈願——許下的願,跟著燈一起飄向天上。
舊城的護城河邊整晚都有人放天燈,不必買票,氣氛很自然。那晚一共四個人——我和我最好的朋友,兩個都是一個人帶孩子的媽媽,各自牽著自己的女兒。兩個小女孩湊在一起,合力撐開一盞小一點的天燈,笨手笨腳,笑成一團。我和朋友站在後面看著,沒怎麼說話。這些年各自過得都不容易,能湊出這樣一趟四個人的旅行,本身就像中了獎。
放燈之前,朋友蹲下來,幫她女兒在燈罩上用筆寫了幾個字,寫得很小。我也問女兒想許什麼願,她想了很久,最後只寫下「媽媽不要那麼累」。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眼眶忽然有點熱,趕緊抬頭看別處——四周幾千盞燈正一盞接一盞升起,剛好遮住一張一時說不出話的臉。
夜風裡是燒熱的空氣和棉紙的焦味,混著河面飄來的一點涼。四個人同時鬆手,看那幾盞燈並著升上去,越升越小,混進滿天的光裡,再也分不清哪一盞是誰的。兩個女兒仰著頭追了好久,脖子都仰痠了還捨不得低下來。
朋友悄悄伸手,握了一下我的手,什麼也沒說。後來真正記住的不是哪一盞燈,是那一刻:兩個帶著孩子、各自撐了很久的女人,和兩個還不太懂事的小女孩,一起把過去一年的辛苦,輕輕放上了天。我想你若也帶著最在乎的人來放一次燈,大概也會跟我一樣——放走的是厄運,留下的,是身邊這幾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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