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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境散文

那班火車原本不是載人的

阿里山日出與森林鐵路

天還黑著,祝山線的小火車已經坐滿了人。月台上的空氣冷得讓人瞬間清醒,浮著高山特有的檜木清香與一絲柴油味;呼出的氣在頭燈的光束裡白成一團,鼻尖很快就凍得發紅。車廂裡大多裹著外套、戴著毛帽,誰也沒怎麼說話——清晨四點多,多半人還在半睡,只有一種共同的、安靜的期待,把這些原本素不相識的人,輕輕繫在了一起。

火車啟動,搖搖晃晃地往上爬,鐵軌在彎道上發出規律的咿呀,像替還沒醒的人,一下一下數著拍子。窗外幾乎什麼都看不見,只偶爾掠過一兩盞站燈,把樹影拉長、又迅速收回。有人靠著冰涼的玻璃又睡著了,頭隨彎道輕輕晃;前座一個小女孩始終把臉貼在窗上,外頭分明一片漆黑,她卻看得極專注,像在等什麼東西從黑暗裡長出來。

這條鐵路,本來不是用來載人的。一百年前,它是為了把山上的檜木,一根一根運下山而鋪的。日本人看上了阿里山這片千年神木,便修了這條盤旋而上的森林鐵道;如今木材早已不再下山,鐵軌卻留了下來,載的東西換了一種——換成一車又一車、特地摸黑上山、只為看一場天亮的人。

到了觀景點,天仍未亮,眾人在冷霧裡站成一排,沒有人講話,只有相機偶爾的快門,和遠處不知名鳥類清亮的一兩聲啼。然後天邊一點一點亮起來,先是灰,再是橘,雲海在腳下緩緩翻湧,遠處的山稜一層一層浮在雲上,像剛被誰細細擺好。太陽自那片白裡升起的剎那,暖意彷彿也跟著回到身上,身旁一位阿伯低聲道了句「出來了」,整群人這才像鬆了一口氣,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薄霧。

光線越來越強,照亮了鐵道兩旁的樹——這才看清它們有多老、多高,樹皮厚得像某種會呼吸的牆,縫隙裡還凝著夜露。當年砍下這些巨木、把它們一車車運下山的人,名字早已無人記得;可他們鋪下的這條鐵軌還在,晨光裡泛著冷冷的鐵色,靜靜躺在神木的腳邊,像一句沒人再讀、卻仍清晰的舊話。

下山時天已大亮,整座山像剛醒過來,鳥聲、人聲、引擎聲,一樣樣回到耳朵裡。車廂裡的人開始低聲交談,有人翻看剛拍的照片,那個一直貼著窗的小女孩,這時反倒睡著了。一車原本互不相識、卻一起看過同一個清晨的人,就這樣帶著那道光往回走,誰也沒有特別說什麼。我想你大概也會懂這種安靜:搭的不只是一班火車,更是一段被留下來、仍在繼續走的時間——而你恰好,在它今天的這一趟裡,坐了一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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