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至主要內容

情境散文

在山谷裡放一盞燈,看它飛過山頭

平溪天燈節攻略:把願望寫上天燈的山城夜晚

平溪站的月台很小。下了火車,天還亮著,山裡的空氣比台北涼上幾分,浮著鐵軌與草木被太陽曬過一整天的暖味。小鎮窄,兩排老屋夾出一條僅容步行的主街,鐵道就貼著街邊穿過——每隔一陣,火車駛來,整條街便都得停下,安安靜靜地讓它過去。走到街的盡頭就是山,山後仍是山,站在那裡,有一種被群山輕輕圍住的安心。

天燈店裡買了一盞,展開,四面薄薄的白棉紙。老闆遞來一支毛筆,說可以寫字。想了一會兒,寫下幾個字,是什麼,不必說。放天燈這件事,一個人其實放不了——燈大,得兩人對角各執底部一端,等中間的燃料棒燒旺,燈才會慢慢鼓脹。於是和同行的人一人捏一角,看那團火把薄紙一寸寸撐成一個發光的球,掌心裡的重量,也一點一點變輕。

老闆說一句「差不多了」,兩人同時鬆手。燈騰地升起,越過老屋的屋簷,越過路燈,升進山谷上方那片正一寸寸暗下去的藍——升得比想像中快,沒幾分鐘便只剩一個橘色的光點,再一眨眼,連光點也不見了,天地間只剩下山。寫下的字、許下的願,就這樣被托往一個再也望不見的地方;人還站在原地,手是空的,心裡卻奇異地踏實。

平溪的天燈不是只在元宵才放,觀光季的平常日子,天燈店整天都開;只是元宵那幾夜最為壯觀——官方在廣場集中施放,幾百盞燈同時升空,背景是黑沉沉的山稜,整個場面有一種彷彿只在電影裡見過的質地,而人就實實在在站在其中,不是隔著螢幕。這習俗的起源其實很實際:早年山區常有盜匪,村民避入山中,放天燈是報平安的信號,告訴留守的家人「我們沒事」。一盞報平安的燈,後來成了一城許願的光。

山風從谷口吹上來,帶著夜裡的涼和一絲燒過棉紙的焦味。抬頭再看一眼,方才那盞燈早已混進別人的光裡,分不出哪一盞才是自己的。原來放天燈最動人的,不是它升得多高,而是鬆手的那一秒——明明親手把一樣東西放走了,心裡卻不慌,反而踏實。

回程的火車上,靠著窗看那片漸漸黑透的山。天上偶爾還飄著一盞沒走遠的天燈,橘色的,在風裡慢慢打轉;盯著它看,直到火車一個轉彎,把它留在身後。寫在燈上的那幾個字會飄去哪裡,永遠不會知道——我想你也會發現,這個「不知道」,反倒是整趟旅程裡最輕、最教人放心的一件事。

情境散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