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火山口邊，把一年的收成還給神

天還沒亮，已經沿著火山灰的斜坡，往婆羅摩的火山口往上爬。風很大，硫磺味很重，吹得人睜不開眼；四周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灰黑沙海，腳下每一步都陷進細細的火山砂裡，發出沙沙的悶響。火山口邊已經聚了人，頭燈一盞盞在黑暗裡晃，有人抱著雞，有人提著一籃蔬果，安靜地等天亮。

Yadnya Kasada 是騰格爾人的祭典——他們是爪哇少數至今仍信奉印度教的族群。傳說很久以前，這裡有一對夫妻久婚無子，向山神祈求，神答應賜他們二十四個孩子，條件是第二十五個孩子要獻給火山。後來那個最小的孩子真的走進了火山口，臨別時留下話：每年卡薩達月，把最好的收成帶來獻給神。於是世世代代，騰格爾人都在這個日子，把一整年的收成帶上山。

一個老農把一袋米舉過頭頂，唸了幾句聽不懂的話，然後用力一拋，米袋劃過晨光，落進冒著煙的火山口裡。他臉上沒有不捨，反而很平靜，像在還一筆早就說好的賬。一件件供品被拋進去——雞、蔬果、一束束稻穀，消失在煙與深處。

火山口的內壁上，竟還有從山下上來的人，用網子和布袋冒險垂在邊緣，想接住那些落下的供品——對他們而言，那是帶著神的福氣的東西。天慢慢亮了，光從沙海的那一端漫過來，把整片灰黑染成淡淡的金，硫磺的煙在風裡斜斜地飄。站在口邊，風幾乎要把人吹走。

火山口底下隱隱傳來低沉的轟鳴，像這座山自己的呼吸；風一陣陣把硫磺的煙吹到臉上，又一陣陣帶走。腳下的砂是溫的，再往下，是一座還活著的火山。那一刻你會忽然意識到，這不是一處風景，是一個有脾氣、會回應、被一整族人世代敬畏著的活物。

看著一整年的收成就這樣被交還給這座山，我那一刻忽然懂得了什麼叫「靠山而活」——不是把山當風景，是真的把命、把收成、把一整年的指望，都交付給它。你帶不走那座火山，可那個在火山口邊、看著別人鄭重地把最好的東西還回去的清晨，我想你也會記得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