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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境散文

幾千盞燈,在千年佛塔上方一起升起

天還沒亮,僧侶已經排成一列,赤腳、低著頭,繞著婆羅浮屠那座千年石塔緩緩走。空氣裡有露水和石頭的涼,遠處的火山在晨霧裡只剩一道輪廓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低低的誦經;站在人群最外圍,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。

衛塞節是佛教最重要的日子,一次紀念佛陀的誕生、成道與涅槃,落在五月的滿月。前一天,僧侶會從附近的 Mendut 寺出發,經過 Pawon 寺,一路步行到婆羅浮屠,沿途捧著從聖泉取來的聖水、從不滅之火點來的火種,和佛經——這段路本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,把信仰一步一步走到這座一千兩百年前建成的石塔前。

滿月升到正中的那一刻,幾千人在塔下一起靜默打坐,沒有人出聲。我那次是陪媽媽來的——她年紀大了,腿不好,卻堅持要走完繞塔的全程。月光把整座石塔照得發白,火山的輪廓浮在後面。我扶著她在人群邊緣坐下,她閉上眼,雙手合十,那個樣子我從小看到大,可是在這片幾千人的靜默裡,第一次覺得她小小的、安靜的虔誠,特別有分量。

入夜後是放天燈。幾千盞燈同時點亮、放開,在這座世界最大的佛教遺跡上方緩緩升起,石塔的輪廓被燈火映出來,像浮在夜色裡。媽媽捧著自己的燈遲遲不放,嘴唇微微動著,像在跟誰交代一件事。我問她許了什麼願,她說不能講,講了就不靈——然後我們一起鬆手,看那兩盞燈並著升上去,混進滿天的光裡,再也分不清哪一盞是誰的。

燈離手的瞬間,一股熱氣撲在臉上,棉紙燒過的焦味很淡,混著夜露的涼。幾千盞燈一起浮起,光把每個人仰起的臉都照亮了一點。我側頭看媽媽,她仰著頭,眼睛亮亮的,像個小孩——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那樣的表情了。

燈升遠了,天也快亮了,人群一點一點散去。我扶著媽媽慢慢走下石階,她沒怎麼說話,只是一直抬頭看那片剛剛還滿是光、現在又恢復成夜色的天。我後來記住的不是哪一盞燈,是攙著她手臂時,那隻手比記憶中更輕、更瘦的感覺。我想你若也陪著一個年紀漸長的人來看一次這樣的天燈,大概也會像我一樣,記住的不是燈,是身邊那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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