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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境散文

全身包緊,然後站進炮火裡

入夜,廟口早已擠滿了人,個個全身包得密不透風——厚外套、安全帽、毛巾纏住脖子、棉手套,只露出兩隻眼睛。空氣裡香火與火藥的氣味攪在一起,又嗆又甜;神轎還沒到,那股繃緊的安靜卻已經壓了下來,像暴風雨前最悶的那一刻。和同來的幾個朋友互看一眼,誰也沒開口——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大家都清楚;此刻要退,也已經來不及了。

第一聲炸響,人還沒回過神,下一秒已經四面八方都是炮。蜂炮城被點燃的剎那,數以萬計的沖天炮同時射出,咻、咻、咻地往人群裡鑽,打在安全帽上、外套上,火星在夜色裡拉出一道道亂竄的光。火藥的煙嗆得睜不開眼,聲音大到聽不見自己的心跳,只感覺它跳得比炮還快。低著頭、蜷起身,任那些炮在身邊一顆顆炸開,每一下都結結實實打在身上,像被一場滾燙的雨劈頭淋著。

鹽水蜂炮在元宵夜,神轎遶境到哪裡,蜂炮城就在哪裡引燃。這是台灣最不講道理的一種熱鬧——沒有安全距離,沒有旁觀者的位置,要嘛包緊了站進去,要嘛退到外圍。傳說這習俗源自百年前一場霍亂瘟疫,居民放炮恭請關聖帝君出巡、驅走疫病,炮放得越多越旺,平安便越多。於是這不是亂放,而是一種把恐懼換成勇氣的儀式——越怕,越要站進去。

身旁一位包得密不透風的阿伯,在炮最密的時候反而張開雙臂迎上去,整個人被火光裹住,那是當地人才有的姿勢——把炮當成祝福在接。學著他,也微微抬起頭;就那麼一瞬間,炮火不再像攻擊,倒像某種強悍的祝福,劈頭蓋臉地砸下來,要人伸手接住。

炮停的那一刻,世界忽然安靜。地上鋪滿一層紅色的炮屑,空氣裡濃得化不開的全是火藥味。摘下安全帽,頭髮被汗黏成一片,耳朵還嗡嗡作響,半天聽不真切。幾個朋友互看,全都笑了,笑得有點傻——誰也說不清剛才那十分鐘,是怎麼撐過來的。

那天回去的路上,幾乎沒人說話。可那種一起站進炮火、又一起活著走出來的感覺,到現在還黏在身上,像那股怎麼也洗不掉的火藥味。我想你大概也會懂:有些熱鬧,是要拿整個身體去換的——換來的不是一段影片,是幾個人之間,再也不必多說的某種默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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