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片天空都亮起來的時候，沒有人說話

主燈亮起的那一刻，一家人都沒出聲，只是仰著頭看。它依當年的生肖設計，高度有時超過十公尺，慢慢轉起來、亮起來的時候，連最吵的孩子都靜了。四周的展覽燈區用各種方式發著光——有的是傳統花燈，糊著棉紙、透出暖黃；有的是 LED 裝置，冷光一閃一閃。遠遠近近連成一片，竟分不清哪裡是燈、哪裡是天。

台灣燈會每年元宵節舉辦——農曆正月十五，是整個過年期間的最後一晚。元宵自古便是「點燈」的節日，從前是提著燈籠、看花燈、猜燈謎；後來辦成全國性的燈會，主辦城市一年換一個，主燈一年換一個生肖，可底層那件事始終沒變：在一年將盡的時候，眾人一起點起燈，把光多留一晚。

燈會最好傍晚就到，天還剩一點餘暉，燈光與暮色相疊的那十幾分鐘最好看——白晝與夜晚短暫地重在一起。外圍的設計燈組往往比主燈更有意思，每年總有幾組讓人站著捨不得走的作品。一家人就這麼一組一組慢慢逛，孩子跑在前頭，又怕走散，每隔幾步就回頭找一找。

孩子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生肖燈，是入口發的，塑膠的、會閃，跟那些大燈組比起來，樸素得有點好笑；可他寶貝得不得了，走到哪提到哪。旁邊一位阿公牽著更小的孫女，手裡也提著一模一樣的一盞——兩個孩子的燈在人群裡一晃一晃，那一刻忽然就懂了：再大的主燈，說到底，都是為了這種小小的、提在手裡的光而辦的。

夜風裡有棉紙微微烤焦的暖味，混著攤車那頭飄來的糖炒栗子香。孩子提著燈，跑累了便回到大人身邊，把那盞會閃的小燈舉得高高的，要每個人都看。燈會的喧鬧仍在四周，可一家人圍著那一小盞光，反而像進到了一個更安靜的地方。

離場時天已全黑，燈會的光還在身後亮著。走了一段，孩子回頭看了一眼，大人也回頭看了一眼，然後決定不再回頭——有些畫面，要在人走開之後才會真正完整，留在背後，留在你願意把它留下的那一刻。我想你帶著一家人來，最後記得的，也會是孩子手裡那盞最不起眼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