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山祭

我得先把這件事講清楚，因為很多人到了當地才發現自己搞混。高山祭其實是兩個祭典的合稱，不是同一場活動辦兩次。

春天的這一場叫「山王祭」，在四月，是日枝神社的例祭；秋天的那一場叫「八幡祭」，在十月，屬於櫻山八幡宮。兩場分屬不同神社、不同季節，連出動的屋台與遊行路線都不一樣，所以如果你心裡已經有特定想看的屋台，最好先確認自己挑的是哪一場。

至於精確到哪一天，我不寫死。每年的確切日期會有些微差異，請以官方公告為準。你只要先記住「春四月、秋十月，兩場分清」這個大框架，行程就不會排錯季節。

把這兩場放在一起看，份量就出來了。山王祭與八幡祭合稱「高山祭」，與京都祇園祭、秩父夜祭並稱「日本三大美祭」。

之所以叫「美祭」，重點全在那些屋台上。飛驒這地方山多田少，自古以匠人聞名，連京都、奈良的大寺都要來請飛驒的木工。而這些屋台，正是那一身手藝在沒有寺廟可蓋時，全數傾注出來的、一台台會走的藝術品。三層樓高，黑漆描金，龍、鳳、唐草，雕刻與金具細到必須走近才看得清。

祭典的舞台在岐阜縣的飛驒高山，整個遊行就在它的舊城區裡進行。

交通上，多數人從名古屋搭乘特急列車前往，車程約兩個多小時。到了之後，舊城區範圍不大，基本上可以步行遊覽，屋台會在這些窄巷與街角之間移動，你不太需要再轉乘什麼。

我自己的經驗是，與其在地圖上算最短路線，不如預留時間在城區裡慢慢走——屋台停的位置會變，跟著人潮的方向走，常常就會在某個轉角撞見一台。

如果你喜歡看真材實料的傳統工藝、對木造建築與老城氛圍有感覺，這裡會讓你待得很久。屋台被列為重要文化財，不是布景，是經過好幾代人修整的實物。

它也適合不趕行程、願意在原地多站一會兒的人。祭典的節奏是慢的，屋台一寸一寸地經過，機關人偶要等師傅一根一根牽好線才動。

那天我的同伴，是在客棧大廳臨時湊成的一團——幾個原本互不相識的旅人，被同一台屋台引到了同一個街角。如果你也是這樣帶著開放的心情來，很容易就和身邊的人因為同一台車而並肩站著。

行程的骨架可以這樣搭。

交通：從名古屋搭特急列車進飛驒高山，約兩個多小時，這段是主軸；進城後改成步行。

住哪：住在舊城區或步行可達的範圍，會讓你晚上的「宵祭」順很多——因為夜祭是接著白天走完才登場的，住得近就不必為了趕車提早離場。

白天怎麼填：屋台遊行之外，可以順遊三町老街、宮川朝市，這些都在城區裡，走著走著就到了。

夜祭怎麼接：入夜後是「宵祭」，屋台掛上上百盞燈籠夜間遊行。把白天的工藝細看與晚上的燈火氛圍分成兩段體驗，是我覺得最舒服的排法。

屋台是華麗的木造花車，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。光是停著不動，那些黑漆描金的雕刻與金具就值得繞著看一圈——龍、鳳、唐草，每一寸都長著東西。

但最教人屏息的，是部分屋台上配的「からくり」——靠繩索齒輪操作的機關人偶。藏在台子裡的人，靠幾十根細線牽引，讓木偶在半空中翻身、提筆寫字、再把自己拋給另一個人偶接住；全程沒有電、沒有馬達，只有線、木頭，和練了一輩子的一雙手。人偶成功的那一刻，滿場一同「喔——」地驚呼，那聲音，和兩百年前大概不會有什麼兩樣。

白天看的是工藝的細節，晚上看的是氛圍。

入夜後的「宵祭」，屋台掛上上百盞燈籠，整台車在黑暗裡浮了起來，金漆映著燭火，一明一暗地，從巷子的這頭緩緩移到那頭。燭油的暖香、夜裡山城的木屋氣味、遠處囃子細細的笛聲，一同浮在春夜微涼的空氣裡。

那晚幾個陌生人並肩站著，誰也沒怎麼說話，只是仰頭看那團金光，一寸一寸地經過。如果你白天已經把屋台看仔細了，晚上就把相機放下，純粹站著看燈走過去——這是我會給的建議。

幾件實際的事，先放在心上會比較從容。

人潮：三大美祭之一，遊行又集中在不大的舊城區窄巷，人會多。屋台停的街角尤其擠，想看機關人偶表演，得早一點卡位。

天氣：四月的高山還帶著一點春寒，空氣清冷，吸進去微微刺鼻；晚上的宵祭也是春夜微涼。秋祭的十月同樣要留意早晚溫差。簡單說，帶件外套，尤其是要待到夜祭的話。

禮儀：屋台是重要文化財，也是當地人傾注幾代心血的東西。我看過操偶的老師傅演完，把線一圈一圈慢慢收好，動作慢得近乎虔誠。對著這樣的東西，保持距離、不要硬擠上前去碰，是最基本的尊重。

因為這是一種會走的、活著的工藝。

刻它的匠人早已不在，可那台屋台還在走。你帶不走它——大概那群陌生人也都一樣——可是它從黑暗裡亮起來、緩緩經過眼前的那個夜晚，卻被各自收進了行囊。

飛驒高山的舊城區保留成排江戶時期的木造町屋，正是屋台遊行行經的舞台；屋台本身、機關人偶、夜裡的燈火，加上這座還維持著舊日樣貌的山城，四件事是疊在一起發生的。我想，多年以後，你若也在某座小城遇上這樣一台會走的燈，大概也會像我們那晚一樣，在原地多站一會兒，捨不得它太快轉過下一個街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