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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境散文

花燈推進港口,整個碼頭變成光

雞籠中元祭 2026

到碼頭時,花車已經慢慢靠近。每輛車上都載著一座燈籠紮成的水燈,紅、金、橙,顏色飽滿,在港口的夜裡亮得老遠就看見。儀式開始,主持者一句句宣唸,人群靜了下來,接著一齊把水燈推入海中——幾百盞燈同時漂出去,基隆港的水面從沉沉的黑,一寸寸染成晃動的金。燈越漂越遠,遠到沒入港口的暗處;一直看到什麼都看不見了,才轉過身。這是雞籠中元祭放水燈的夜晚,農曆七月十四,整個鬼月最重要的一夜。

這個祭典的起源,比鬼月本身還要具體。清代咸豐年間,基隆的漳州人與泉州人械鬥不斷,死了很多人;兩邊的頭人後來出面和解,把雙方的骸骨合葬,稱作「老大公」,並立下一個約定:從此不再用拳頭分高下,改由各姓氏宗親輪流主辦中元祭,用「賽陣頭」代替「打破頭」。這套輪值制度,從一八五五年一直延續到今天,每年主普的家族不同,各有各的家紋與規矩——眼前這場盛大的祭典,根上其實是一場止血的和解。

為什麼要放水燈?相傳七月裡,水中的孤魂找不到路,岸上的人便放燈替他們照亮,引他們上岸,來領普度的供養。所以這幾百盞燈不是為了好看,是替那些再無人記得的亡魂指路。據說燈漂得越遠,那一姓的福分越旺;可站在岸邊看著,心裡想的並不是福分,而是那些燈,正替誰照著一條回家的路。

放水燈前幾天,各姓宗親在基隆各區架起祭壇,有的高達六七層,供品與紙紮都各有各的位置與意義。白天在市區一路看過去,每一座風格都不同,精緻得像裝置藝術,駐足的人卻不多。其中一座壇前,一個中年男人很安靜地擺上一份供品,站了一會兒,沒拜很久就走了——那份安靜,不太像在拜神,倒比較像在對某個人,低聲說話。

儀式散場後,走進廟口,要了一碗排骨飯。米飯是軟的,湯是熱的,吃得很慢。港口那頭還有幾盞沒漂遠的水燈,在暗處一明一滅,像誰留下的、捨不得收的尾音。沒有說話,就那麼坐著看,直到燈也看不見了,才起身往車站走。

海風裡有香火、油煙與一點海水的鹹,混在一起,是這座港城七月特有的氣味。這個夜晚,比預期的要重一些。我想你也會像我一樣,把它一起帶回台北——帶回的不是熱鬧,是那份替陌生亡魂點一盞燈的、不聲不響的溫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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