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至主要內容

情境散文

一條龍裡,藏著一座港的身世

長崎宮日節

鑼聲與嗩吶一齊響起的那一刻,那條龍就活了過來——十個人撐著竹竿,讓一條十幾公尺長的龍在廣場上翻滾、追逐一顆金色的珠子,鱗片在十月的陽光下嘩啦啦地閃。會愣一下:明明是日本的祭典,怎麼像一腳踏進了中國南方的廟會?空氣裡浮著鞭炮的硝煙與線香,鑼點密得讓人腳底發癢。這便是長崎宮日(くんち),諏訪神社的大祭,每年十月七到九日。

答案,藏在長崎這座城的身世裡。江戶時代日本鎖國兩百多年,只留長崎一個港對外通商——荷蘭人住在出島,中國商人住在唐人屋敷——整座城,是當時日本唯一能直接呼吸到外面世界的窗口。所以這裡的祭典也與別處不同:那條「龍踊(じゃおどり)」,是兩百多年前唐人親手教給本地町民的;葡萄牙、荷蘭、中國的影子,全留在了奉納的舞步裡。

宮日的表演叫「奉納踊」,由各「踊町」輪流擔綱,七年才輪得到一次,因此每一町都把這一年當成大事在備。除了龍踊,還有扛著整艘木船在廣場上旋轉的「川船」,與被喊作「コッコデショ」、把抬轎連人一齊拋向半空再單手接住的壓軸——廣場上幾千人一同倒數,再一同從喉嚨深處發出那一聲,地都跟著震。

那天是一家人去的,擠在諏訪神社那道長長的石階旁。階上的石被幾百年的腳磨得發亮,曬了一天還溫溫的。身邊一位穿著法被的老先生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節目單,一項一項指給大概五歲的孫子看,嘴裡輕輕念著每個踊町的名字。那神情不像在看表演,倒像在交代一件要一代代傳下去的事。

散場後,順著坡道往下走。長崎是座蓋在山坡上的港城,巷子又窄又斜,異國的窗框與日式的屋瓦擠在一起,斜陽把石階染成淡金,遠處海面反著傍晚最後的光,鹹味隨風一陣陣漫上來。一家人走得很慢,誰也沒急著說話,只把白日鼓聲的餘震,留在身體裡慢慢退。

那條龍,已經收進了箱子,要再等七年才會出來。鑼聲帶不走,那條在陽光下翻身的龍也帶不走;可是一座港如何把整個世界吞進來、又慢慢釀成自己的模樣,這件事看過一次,便不會忘。我想,我們一家會和你一樣,多年以後說起長崎,先想起的不是哪一處風景,而是那一條翻騰的龍,與滿城揉著海味的鑼鼓。

情境散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