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被邀請進去，然後你坐下來，什麼都不用說

導遊在葬禮入口停下腳步，遞給主人家一包香菸，說了幾句話，然後轉身說，可以進去了。走進去，院子裡架著兩排竹製的臨時看台，中間是棺木，外面包著紅與金的布；主人家的長輩坐在正面，弔唁者一批批進來。沒有人壓低聲音哭，這裡反而像一場巨大而莊重的家族聚會。

托拉查人相信，死亡不是終點，而是一段漫長旅程的開始。在葬禮正式舉行之前，逝者並不算「已經走了」，而被視為「生病的人」——他的房間維持原狀，家人每天帶食物進去，照料如常。這個等待，有時長達數年，直到整個家族在財力與人力上都準備妥當，才舉行盛大的告別。那個等待不是逃避，是一種捨不得，是愛。

葬禮上，家族會獻上水牛——在托拉查的信仰裡，唯有如此，逝者的靈魂才能順利啟程，前往他們稱為「靈魂之地」的所在。場面隆重而肅穆，整個村子放下手邊的事，連著好幾天一起送行。一位年紀很大的老人坐在看台最前排，從頭到尾很安靜，你不認識他，可看得出來，他送走的，是和自己同代的某個人。

葬禮之後，逝者不入土，而是被安置在山壁高處鑿出的墓穴裡。崖邊立著一尊尊木雕人像，叫 tau-tau，按逝者的模樣刻成，面朝村莊，像是替他們繼續看著山下的日子。站在崖下抬頭望那些木像，會有一種奇怪的安心：在這裡，離開的人並沒有真的走遠，只是搬到了更高、更安靜的地方。

院子裡傳來低沉的誦念與偶爾的笑語，孩子在看台間穿梭，咖啡和糕點一輪輪遞上來。死亡在這裡並不被藏起來，而是被一整個家族圍著、陪著，像在替遠行的人，把最後一段路鋪得熱鬧一點，免得他走得太孤單。

離開的時候，院子裡的人聲還跟在身後。陽光很強，山在遠處，我沒有說話，只是往路上走。剛才坐在那裡的那段時間——一場陌生人的告別、一種把死亡看成慢慢遠行的眼光——我還不知道要把它放在心裡的哪個位置。但有一件事很確定：我想你若也坐過那一場，回去之後，看待「離別」的方式，會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。